雨瘾者自述

你沉迷于哪一种雨?

春潮未醒,北风刚刚褪去。春雷乍起,惊蛰随后将草木拔起,杂糅着朦胧的泥土的气息,迎接将要连绵的酥油。

铺天盖地的风卷落云,把天色铺就成夜晚的样子。一阵嚎啕过后,树木得以喘息,接着就是淅沥的声音。

降落在一阵阴霾之后,豆大的雨滴唰地落下,裹挟着与八月相反的暴烈和冷气。老人们把这种下在夏天的暴风雷雨叫做“白雨”。约莫是因为降临时的气势过于磅礴。雷声千嶂落,雨色万峰来,来时黑风墨雨,作时天地一白。雨过后给人短暂的凉意,只买一个西瓜的功夫便撤走,把凉气没收,攒到下一场滂沱里去。

周作人在《泽泻集》里写道:“雨中旅行不一定是很愉快的,我以前在杭沪车上时常遇雨,每感困难,所以我于火车的雨不能感到什么兴味,但卧在乌篷船里,静听打篷的雨声,加上欸乃的橹声以及“靠塘来,靠下去”的呼声,却是一种梦似的诗境。”

听雨是件有意思的事情,因为大家听的不总全是雨。倘若把所谓的雨声当做是一种音乐,那么雨只能算是一种乐器,但又与乐器不同,雨器从不被演奏,这样的乐器总是自己去寻弹奏者的。

它落在地上的声音取决于地面的材质,石板上的雨声是不粘连的清脆,水泥路上的雨声是连绵且细密的鼓点。如果直接落在松软的泥土上,很大概率会将地面吻出一个小小的坑,在它自己创造的这番小天地里,它的演奏便复杂多了。

芭蕉和梧桐,是文学作品里最常见的雨器弹奏者。不管你相信与否,各种的植物叶片应当是这个世界上与雨最为契合的搭档。雨尚未来时,叶片便已经开启了前奏。一曲之后,叶色新、雨味浓、人间静。

雨天会给人带来一种安全感,若是夜雨,那么这种感觉就能加倍。就像待在空调房子里的人,最喜欢干的事就是把空调温度调到最低,然后裹上厚厚的被子睡觉。因为低温的衬托,所以才显得被窝格外舒适,一层被子将身体和低温隔绝,包裹着自己的就只剩下暖暖的满足感。

下雨天给了大家一个天然的理由,一个可以心安理得偷一点小懒的理由。这代表着,大家可以短暂地不出门、不和其他人见面。再喜欢热闹的人,总有想自己陪自己的时候。雨天,多么幸福的词。这是孤独者的抚慰剂,也是疲惫众生的安眠药。

听说制香的人会用无根之水来混合香料,这样的成品,香气绕梁,烟云直上。此时的雨是一味药材,和入香泥,随瓦罐窖入泥土。一只火引,把雨点燃,腾飞在空气里,随即又旋入心脾。和雨声同效,治的都是不定的心神。

日语里,对雨的种类有着极为细致的划分,雨的种类在这种语境中变得分明。時雨(しぐれ)就是指秋季到冬季之间,断断续续的雨雪。喜雨(きう)便是指长时间干旱之后下的雨。米糠雨(こめぬかう)就是非常细小的雨,也称为糠雨或细雨。

雨应当是细腻且有力的。诸多心情通过古今的雨传递,一切的自然和社会循环在它面前都显得苍白。而恰恰是这种苍白,造就了人间的斑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