纷纷开且落

?在人类出现以前,这些果实便是这样,春天开花,夏天疯长,秋天的时候在枝头上变得饱满,后来果蒂慢慢松软,于是大小不一、品种各异的果实们便从枝头脱离,跌落在地上。因为重力的关系果实损裂,然后腐烂,终于化入了泥土。

? ? ? 这是一幕自然的景象。每天上下班都要走的路,人行道头顶上是成排的桃树,春天花开,满眼繁盛到豪侈的万紫千红,一阵风雨,路面上的积水一摊一洼尽是落英。夏天,桃树淹没进海洋般的乌绿之中——那一片盛夏的海。秋天,这些果实开始声明,啪嗒啪嗒下雨一样落在路面上,让你想起这不是别的树,是桃树:看,这不是它的果子吗?这些或青或白或酡红的圆果在地上滚动,然后各就各位,腐烂于泥土。

? ? ?这是造化的本意,在人类出现之前已这样四季轮回。“木末芙蓉花,山中发红萼。涧户寂无人,纷纷开且落。”自开自落的红萼,自行跌落的果实,比人类历史更加古老的植被场景。哲人说,假如“我”不存在,整个世界于“我”也是不存在的,是因为有了“我”,“我”才感知到世界的存在。然而谁又能否认,在无“我”之前,就早已有了不断延续着的天地和万物?

?甚至一片自生自灭的荒草都那么迷人,让人想起植物浓郁迷离的诗经年代。夏日的傍晚,一家三口各骑一辆单车,穿过大半个小城去往一个工地,浅灰色的水泥、铁灰色的钢筋、蛮横的挖土机、雄伟的臂干长伸的塔吊……之外是大片的空地,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它们安心地生长在这里,密密寂寂,蔓延开去。有个建筑工人正在采挖马齿苋,准备做一道因地制宜的晚餐。这些野生植物从不需要特别的养护而十分茂盛,各有各的样子。任何一片平常的泥土都有这种神奇的创造性,只要你不打扰它,就会自动恢复这种茂盛的元气。即便夏日干旱,河里的水越来越粘稠,油漆一样覆盖了河床,建筑工地的青草却还是一片繁茂。而那些干涸的河床,一旦河底重见天光,大片密集的野草也仿佛得到了天空深处的召唤,纷纷在野地上肆意葳蕤。

? ? 我喜欢这些青草,看到它们我就相信总还有什么是未被现代的器械、化工、药物所赶杀净尽的。它们如此熟悉如此亲切,让我想起童年的夏日,草木繁茂的村落,村居如隐身树木间的蘑菇;想起遥远的诗经年代,“蒹葭苍苍”、“参差荇菜”,人们生活在天地草木的埋伏之中。

? ? ?——为什么要在一个现代小城中如此固执于一个遥远年代的景象,是天性的偏执还是本能的情怀?难道我真的愿意回到过去,自己动手去冒险打猎、辛苦种植、操劳研磨以及原始条件的蒸煮?难道我愿意受尽千辛万苦去搭建一个透风漏雨而依然不能保障安全的小屋、去面对野兽出没而危机四伏的山野?或者仅仅一种文艺腔的矫情?

? ? ?不,我只是不喜欢这种人为天地万物重新设计的秩序,即便天空、河流与泥土,都彰显了人类非同一般的改变的力量,乃至大家吃的饭,喝的水,呼吸的空气,无一不受到现代物质文明同步的浸染。而原本天然的植物们,现在人们叫它们什么样,它们就得什么样;人们叫它们长在哪里,它们就得长在哪里;人们叫它们怎样排列,它们就得怎样去排列……充满了人力粗暴的干涉。果实从树上自然跌落的景象之所以值得珍惜,是因为还保留了其内在的天然。

? ? ?在集体或者说现代的生活中,人类看上去有了多样化的选择,其实却被迫不断的趋同,美容手术可以变出标准的五官,机械流水线不仅生产批量的同质品,还训练出同质劳作的批量工人……然而大家是不同的,每个人都有一个独立而自在的角落,那是大家不被打扰的部分。大家存在的意义,不在于大家和别人相同的部分,而在于大家和别人不同的部分——就像那些丰茂的野草,自然跌落于泥土的桃子,纷纷开且落的山中的红萼,因为天然,所以自由,因为自由,所以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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