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里麦飘香

? ? ? ? “光棍嘟嘟,光棍嘟嘟。”光棍嘟嘟的叫声把我从睡梦中唤醒。我推了推身旁的老公说:“你听,光棍嘟嘟来了。”老公癔症着做起来说:“什么,光棍嘟嘟来了。”“嗯.”我说,这下他清醒了。

? ? ? ? 他坐好,把我揽在怀里,开始念:“光棍嘟嘟。”“你在哪路?”我接到,“我在里路,”"吃的啥饭,”“面条浇醋。”“让我喝一碗,”“赶明再烀。”就这样,大家一人一句地在对念着,惊醒了小女,她说:“天还不亮,你们在念叨着什么呀。”大家齐声说:“光棍嘟嘟。”“光棍嘟嘟,”她嘟哝着说:“光棍嘟嘟是什么啊?”翻过身,又睡了。我和老公相视一笑,继续小声一念一合地说着“光棍嘟嘟”。我仿佛闻到了南风裹挟着的麦香,三十多年前的景象又出现在我的面前。

? ? ? 老公叫燕明,自小没了娘,是由姑姑抚养大的,除了过年回他家住几天外,剩下的时间都是在大家村住着,和我同一个年级。刚开始我对他倒没有多少在意,直到上四年级时,“光棍嘟嘟”来到的时候,有一件事才引起了我对他的注意。

? ? ? ? 在农村,大人们一听到“光棍嘟嘟”来了就知道麦天快到了,收获的季节来了。小孩子们也知道,也就这几天,麦子烧着吃、蒸着吃都是好的不能再好的饭外餐了。(在零食欠缺的年代,卖者少,买者也没有多大财力去买。)于是放了学,勤快的、不勤快的都会背了背篓,到地里去割草,回来时捎带些将熟的麦穗,让娘给蒸(烧)熟了吃。在地里,小伙伴们边割着草,边与鸟对叫着:“光棍嘟嘟”“你在哪路?”“我在里路”“吃的啥饭?”“面条浇醋,”“让我喝一碗,赶明再烀。”这声音一直伴随到“光棍嘟嘟”走了为止。

? ? ? ? 我是个笨女孩,很不会做巧活,那时候兴“看青”(看护队里的资产不让流失)“看青”的一在那儿,我就不能得手。有一次,我和小伙伴相约去割草,天快黑时,才背着割得不多的草准备回去,远远的看见“看青”的往回走了,于是就用镰刀割了些麦穗藏在草底下,谁知走到路口,被“看青”的给喊住,一一检查,别的小伙伴都凭着机智与巧嘴,把“看青”的给糊弄乐了,“看青”的只象征性地动了动上面的草,便放行让过去了。轮到我时,我笨嘴拙腮地说不出一句话,只任“看青”的检查,“看青”的也实在,竟一翻到底,结果是可想而知来了,我那到嘴的美食就这样被缴获了。过了那路口,我的眼泪扑扑地往下掉,看着前面欢天喜地走着的小伙伴,心里那个恨啊,恨自己笨嘴拙腮,恨自己不会使巧,恨“看青”的对我太苛刻,恨······ 不争气的眼泪不停地往下掉,索性不走了,坐在河堤上,等把眼泪流完了再回去,省的到家了,听娘的埋怨,两个哥哥的嘲笑。

? ? ? “回家吧,天黑了,给你。”说着把一大把的麦穗递到我面前。我抬头一看,是他。我赶忙把眼泪擦干,问道:“怎么,怎么,怎么你在这里?”我竟结巴着快要说不出话来了。“其实,我一直都在看着你呢,只是你不注意我罢了,刚才的过程我都看到了,知道你准难过,我又怕别人看见,所以故意落在后面,分些麦穗给你,别难过了,拿上,快回去吧。”他说道。

? ? ? 我没伸手去接,“光棍嘟嘟”又在空中叫了,他接口对着,对完了,又来一遍,声调在变换着,我竟被他给逗乐了,于是接过麦穗同他一块回家了。

? ? ? ? 麦收前的天是热辣辣的,人好像是在炉火里一般。城里人这时都要会猫在屋里不出门的。但农村人不成,凉快时去地里干活,趁热,赶个集,购买麦天收麦子用的东西:草绳、镰刀、扫帚等。有的人家由于需要是要买牲口的。这时集市上的树荫下是农人们休息聊天的场所,说着要购买的所需,谈着今年庄稼预计的收成,嘴不住地是要拢不上一阵子的。谈着、聊着,快凉快时,骑上车回家,不耽误下午地里的农活。

? ? ? 麦收前的喜悦是挡不住麦收时的抱怨的,一到麦收时,学校便会放假,家长会让家庭成员都各尽所能的,除非家里有吃奶的孩子,不留人照顾是不行的,都得去地里干活。大家家当时还没有这项特殊任务,所以全家人都得去地里干活。天还不亮就被父母叫醒,很不情愿的拿上父亲前一天晚上就磨好的镰刀,在“光棍嘟嘟”的叫声中向田野走去,开始了一天的劳碌,但这时是再也不会与鸟对叫了,单不说对叫会招来父母的训斥,就是累的也没有心情对叫了,反倒觉得叫声有些聒得慌。

? ? ? 夏日天长,从天不亮就起来,直到满天星斗,一天的工作才能说结束,要是遇见阴雨天,结束的时间还会延迟。晚上躺在床上,身体像散了架似的。第二天是不情愿起的,不得不起时,嘴里会不住的念叨:“什么时候不用割麦子就好了!”小孩子说,大人也会说,并且还时常带上教育孩子的话语:没有辛劳,哪来收获,一分汗水,一份喜悦,种庄稼如此,学习也如此。就这样,我那个年代是在边上学边劳动中成长的。其中有辛劳,有抱怨,有喜悦,也有鞭策。

? ? ? 上初中 的时候,大家都在县中上,还在同一个班,我比较古板,脑子转的慢,他脑瓜灵活,成绩比我好,所以在学习上没少帮助我。接触的机会多了,时间长了,少男少女之间的情愫也便出来了,只是谁也不挑明罢了。

? ? ? 上初二时,他爹在他后娘的撺掇下,逼着他退学,尽管是一百二十个不愿意,但苦于自己的能力所限,他不得不离开了学校。在他离校的前一天晚上,他把我约出来,给我说了好多好多。

? ? ? 他离校后大家见面的机会就少了。

? ? ? ? 我上高一的时候,他家拖媒人来我家提亲。我娘当时就一口回绝说:“闺女正上学呢,现在不订亲。”当时我以为娘真是这么想的,可后来娘跟我说:“他没娘,没娘的孩子没管教,不好成器,我不能看着你进他家受气,他又有个后娘,相处起来难.”我当时还跟娘反驳,娘反过来劝我说:“我六岁上就没了娘,没娘的孩子的苦你体会不到,但我是知道的,我还能坑自己的亲闺女啊!”说的我无语,这事便也搁起来了。

? ? ? ? 上高中时住校,回去的不勤,只有到星期天时才回去,记得高二时,麦收前的一个星期五,放学了,准备回去,推上自行车,招呼上一路的同学准备回家。一出校门,听到有人喊我,循声看去,见是他,便让同学先走了。我走到他跟前,问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手挠着头,右脚不住地在地上搓着,眼睛看着脚尖,憨憨地笑着说:“等你!”我一听,脸上顿时绯红,心里咚咚地乱跳。小声问:“等我干什么?”他说:“等你回家啊。”

? ? ? ? 我没说什么,骑上自行车就走。他追上我,大家一路上边走边说,我这才知道,过完麦天,他打算出去打工,到大城市去闯荡,他说他不愿意在家种一辈子地,上学他没希翼了,他要靠打工去闯自己的天下。我当时也给了他一些鼓励的话语。

? ? ? ? 走到大家村北小铁道处,他建议停下来歇一会儿,我点头同意了。这时的庄稼地里是没人的,大家把车子支在路旁,走在小铁道上,太阳已经落山,只剩下天边的一抹红晕。找了一个干净的地段,大家坐了下来。

? ? ? ? 坐在田边,看着翻滚的麦浪,闻着麦香,我的心有点陶醉,这画面太美了。就连空中传来的“光棍嘟嘟”的叫声我竟也没听见。他见我这么出神,手搭在我的手上,嘴里却在与“光棍嘟嘟”对着话,仰着脸,斜睨着眼,不知是在看鸟还是在看我。我回过神来,不好意思看他,手没动,也仰起脸同他一块与鸟对叫。他向我身边挪了挪,开始压低声音向我说出了这几年来对我的爱与念念不忘,我静静地听着,心里却像眼前翻滚的麦浪一样。说到最后他顿了顿说:“你愿意嫁给我吗?”我没有正面回答,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你知道我娘为啥不答应你家的亲事吗?就怕你没管教,我以后会受你的气,你要是真心想娶我,以后在城里买座大房子,然后你给我当‘奴隶’,兴许我还可以考虑考虑,我娘可能不再反对,那······

? ? ? ? “真的!”他高兴地说,随后猛不防“啪”地亲了我一下,我一甩手,挣脱了他,捂着脸跑开了,骑上自行车就往回走,而他在身后高兴地喊着:“你放心,我一定要让你过上皇后般的生活。”“光棍嘟嘟”的叫声在空中飘着,他兴奋地对叫着。因为快进村了,他刻意落下一段,就这样大家一前一后进了家。

? ? ? 麦收一过完,他来他姑家告别,我心里明白,他实际是在告诉我他要走了,去南方大城市去。临行前是无语的,我只有默默地注视着他,我想他应该知道我要对他说什么吧。

? ? ? ? 他走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我的心吊吊着,上课老走神,不知道他在外面行不行,在哪个城市,干什么工作,生活适应不适应?那一段我的成绩从二十几名一落到班里的倒数。大概过了有半年时间,他给我来信了,我的心才得以安定下来,知道他在深圳的一家企业上班。上班环境好,工资也挺高,干上一个月就顶农民半年的收入,听着这些,我的心也亮堂了许多,给他回了封信,无非是些鼓励宽心的话语。从此,大家便开始了书信往来。见面少了,只有过年,他来他姑家时才能见上一面。高中毕业,我没考上大学,很想消沉了一段,也在为复读还是不复读犯愁。那一年麦天时,他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直到我的高考成绩出来,他知道我考的不好,就又托媒人来我家说亲,又被我娘以闺女要复读考大学为由给拒绝了。我知道娘的真实意思,就是不愿意让我嫁给他,也不想驳他姑的面子,他姑也不好意思去我家硬说,怕这样会连邻居也做不好。再者我哥正在上大学,建议我去复读,爹娘也支撑,这样我就毫无疑义是要上学的。

? ? ? ? 在我去报复读班时,他竟又跟着我去了,报完班后,他说:“咱们去支漳河独木桥上玩会吧。”对于独木桥,我早听说过,在县城上了三年学,我没去过,便欣然同意。

? ? ? 支漳河两岸树木成荫,知了在树上不知烦躁地叫着,小鸟在林荫下,或飞上枝头,欢快地嬉闹着,躲避着炎炎的烈日,大家沿着河岸推车前行,一路上他沉闷不语,走到独木桥处, 支好车子,我高兴地走上独木桥,站在桥中间向河下看,而他仍站在桥头,一脸的阴郁,竟连我的招呼也不理。正好有人从桥上过,我小跑着到他身边。桥上的行人过去了,我晃着他的胳膊问他怎么了,他说:“你看,你注定是要上大学的,你娘又不同意咱俩在一起,你上了大学,还能看上我这个没喝过多少墨水的人吗?但,真要我舍弃你,我是不舍得,我上愁······”

? ? ? “噢,我说这一路上你一脸的不高兴,原来是这个原因啊。”我仰着脸笑眯着眼看着他,“如果我真考上大学了,遇上一个比你优秀的,保不准我会把你丢到脑后呢!”“他一听便急了,我怕的就是这个,你说我该怎么办?”“怎么办,凉拌呗!”我调侃着说。

? ? ? ? “唉,要不你别上学了,跟我一块打工去吧。”我连连摇头说:“不行,就是我愿意,我家人也不会同意我去打工的。”他说:“先别告诉你家人,咱们走了以后再说。”“不成,那我不成是跟你私奔了吗?”我一口回绝到。“私奔又有什么不好。”他笑嘻嘻地说:“你看咱同学巧秀,就是你们村的,不就因为不满意父母给她定的亲事,退亲,父母又不同意,跟她中意的人私奔了吗?”他这么一说,我记起来了。巧秀是我小学同学,初中没毕业就不上了,村里都兴十五六岁的孩子就要定亲的,父母也给她定了一门亲事。后来她在外面打了一年工,回来就要把亲事退了,父母不同意,没办法,逼着他跟着意中人私奔了,这事在大家村传的沸沸扬扬,这一晃三四年过去了,才没人议论了,他到又提起了我的记忆。

? ? ? ? “不行,大家家是规矩人家,你不打算明媒正娶,咱俩的事是不成的。我又没说嫌弃你学问程度低,三百六十行,行行都会出状元的,打工也会打出名堂的,只要你不低看你自己,好好干,干出点出息,我会等你的,咱们共同努力,共同进步,让我娘看出些你对我的诚心,用你的诚心去感化她。”我一口气给他说出了这些道理,他认真地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脸,“你这一说,我心里吃了定心丸,你放心,就凭我的脑瓜,我在外边一定干出点名堂,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走。”我不好意思地拍打着他。

? ? ? ? 说笑着,玩闹着,骑车在县城又转了转,大家就往回走。大家约定,一年后大家向同一个城市进军。

? ? ? ? 回去后他就打工走了,我依然上学。在这期间,大家依然书信来往,互相支撑着、鼓励着。还别说,我这一年复读算没白复读,高考成绩一出来,竟考了个重本,把我娘乐的,嘴上没说,心里早开了花, 通知书一下来,就忙忙的地给我准备入学需带的物品。

? ? ? ? 我到大学后,燕明随后也来到这个城市。他在南方打了几年工,有了一些积蓄,也积累了些经验,到我读书的城市后,做起了生意。邓小平南巡后,做生意也一年比一年热,在大城市生意也好做,我到星期天的时候便会去他那里帮忙。我毕业那年,他的资产竟积累到上千万,他就在那城市买了座房子,我也留在那个城市找了份很不错的工作,他还买了辆车。在我还没上班时,我回家住了一段。这期间他开车回去了一次,说是看他姑,实则是到我家求婚,这次没有托媒人,他自己直接去向我娘提的。我娘表面上佯装不同意,但心里早就认了,我在旁边一帮腔,我娘顺坡下驴,同意了。把他给乐的呀,赶紧回去跟他姑说,又回到他家跟他爹与后娘说。他做生意忙,我也不歇多长时间就要上班。两家一商量,就紧把大家的事给办了,程序是一样也没少,只不过时间打紧了些,一办完事,大家就回去了,他打理他的生意,我上我的班。

? ? ? 结婚后大家约定,不管再忙,麦天也要浪漫一回,因为大家在这个季节相知、相恋、相爱、相聚。

? ? ? 如今,大家结婚将近二十年,小女也已十多岁。每到麦子快熟时,“光棍嘟嘟”都会如约而至,我便要换上小女来听,小女不耐烦的挥着手说不知道听什么,随后就玩她的去了。今年麦收前回了老家一趟,在路上,看着翻滚的微黄的麦浪,我对小女说:“这时的麦子可好吃呢,烧着吃、蒸着吃都可以,只可惜现在打农药,不敢吃了。”小女惊讶地瞪着双眼问:“这麦子还能吃?”我说:“可不!你只知道超市卖的零食好吃,不知道这麦子更好吃。”老公回过头说:“是啊,这时的麦子可好吃了。”随后诡谲地冲我一笑。

? ? ? 这次在家住的时间长一些,收完麦子才回去,说收麦子,其实挺简单,联合收割机一到,一袋烟的功夫,麦子入库了,又一袋烟的功夫,玉米种上了。

? ? ? 我站在田野上,感慨地说:“不用弯腰割麦子的时代终于来了,大人不用说,小孩也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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