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

“你还愿意当大家的圣诞老人吗?”

我想说,这是多年来QQ留言中最打动我的一句了。

在这以前,我一直做凯凯的圣诞老人,直到他12岁。那是一个弥久不衰的游戏,即使后来,学校老师为灌输“感恩教育”的理念,明说了所谓圣诞老人者,就是你们的爸爸妈妈,他还是不信。在他成长的岁月里,有多少次是我怀着温暖的心情,去商场,听着铃儿响叮当的音乐,看着五光十色的灯光流转,购买一个陀螺或者魔尺,回家装在一只洁白的袜子里,半夜之后像贼一样地靠近他的枕边,然后一心等待次日的早上,我在厨房,他在被窝里,那醒来后一连串的惊叫:啊,还有一个,哇,还有,还有!妈妈啊,你快来啊……那一次,是一堆小恐龙,我分辨不出类别的小恐龙,装满了好几只袜子。他看着它们,两眼闪闪发光,就像天上的星星。

我有多久没有再看到他如此兴奋的表情,如此惊喜的叹息?那是记忆里十分珍贵的一幕,我永远都不会忘记。直到去年圣诞,问他是否遗憾谜底终于揭晓,他说,其实三年级圣诞节的夜里,我就发现了你来我床边放东西的身影,但是,我还是想长大后去北极看看,这里没有真的圣诞老人,那里是不是有。有一辆鹿拉的车飞过城市的夜空,这一幕景象是一幅多么神奇而又扎根大脑的画面——他会伤感吗?他在一天天的长大,童年的灵光渐渐消散,让妈妈像孙悟空一样变成一个西瓜的请求再也不会到来。那时他几岁?三岁?四岁?大家还住在西城的一个带院的一楼公寓里,休假,我在包水饺,他照例在我身后攀着我的脖子捣乱,世间再无比母子相倚更加温暖幸福的场面,一边是抱怨,一边是幸福。他忽然无聊了,说,你变成个西瓜吧。我说我不能啊,他说孙悟空怎么能?我说那不是真的。他说,我明明眼看着的。他从电视上眼看着的,在他还不能理解影像艺术是怎么一回事的幼年,他自然坚信眼见为实。于是我一边捏实着一个水饺,一边说,那你自己变一个试试,看行不行。于是他俨然起身,到客厅的中央立定,然后一个转身,差点歪倒,又一个转身后,他低头打量自己,又看看我,满是不肯置信的神气。他以为,只要像电视里那样快速地转圈,就会变成一个滚圆乌青的西瓜。这便是成人世界横平竖直的道理中再也不会去做的试验,闪闪发出灵光的童心。

少年有了压力,学习,社会……班集体也是一个小社会,他的活泼一点点地消弭,他的调皮捣蛋也不复当初,即便不听话,也是情绪的对抗,蔫淘。我不断地学习着,怎样和另一个独立于自己的生命相处,不断地修正自己,不断地体验和总结。如果说我还有唯一的一个好处,那就是具备较好的自省能力。然而大家渐行渐远,他在长大,他会有自己的秘密,他不再什么也来问我,什么也告诉我,他有时稍晚回来,在阳台冷风中枯坐不睡,我不知原因,第二天问,他说,我自己的事,不要告诉你。他还写小说,一个类似玄幻性质的小说,要知道他的作文差到老是害他丢那么多的分。几乎从来填不满试卷上的空格,不会写,磨叽……后来,他画了一张人物关系图表,还写了一些想象中的世界的布局。写了一阵子,问他,答:嗯,又在改,不过,只是一个引子……他看到我为他写的儿童小说里有一个“引子”,他也模仿着,要有一个“引子”。很久不再听见讲究,以为也就热那么一阵,不想一周前,在他的枕边我发现了一个素色精装笔记本,打开俨然又是修改后的那个小说的继续……然而一看到我打开,猛然间一把夺去,枕在头下再也不让我看一眼。

说实话,我一直怀疑自己是否配做一个母亲,那么多年,我总是那么不快乐。我不知道为什么那么不快乐,但是不快就是紧紧跟随着我,几乎难离须臾。一个不快乐的人,能带出一个怎样的小孩?生存的忧惧,自我的纠结,与人群社会规则的难于交融,习惯了独来独往……这样的人,能给一个新的生命带来快乐和幸福吗?而且我的天性里还有多少魔鬼一样的东西,激愤,抱怨,指责,随时准备崩溃……一切有赖于时光的成全,无论怎样说,无论现状还有多少差强人意的地方,人到中年,内心还是慢慢平静了下来,我才知道,原来无法安详的未必是世界,而只是内心。我希翼在内心已经渐趋平稳的今天,能够和他较好得相处,做一对彼此信任、互相友善的朋友。

隐隐的,不是没有遗憾,总是想着,如果能重头再来,再养育一次,再陪伴一次,再成长一次,也许一些遗憾会得到一定程度的弥补。或者,再养育一个小孩,一个新的,崭新的小孩,我会尽量避免一些错误的发生,一些不可更改的遗憾。

其实只是一个想往罢了,就像很多事,都只停留在美好的想往之中。秋天的时候一次我跟一个朋友一起走在一段林荫路上,树荫僻静,大家都觉得这环境的理想,树叶上跳动的光,阳光映照下五彩斑驳的叶子们在眼前摇摆闪烁,我说,改天,多叫几个朋友,一起来这里走走,谈谈。她说,好啊,你愿意叫谁?大家选择周六还是周日?中午大家就在机关食堂里随便吃点,关键是随意的谈谈,谈谈读书,谈谈文学。但我说还是算了吧,因为所有美好的事情,一旦落实,也许往往就有这样那样的不足,与真的叫了人来,留下那些不足,还不如就这么想想而已。她说,也对。对一个新的小孩的神往,或许与此有着相同的性质。满足于想象一下,抚慰自己梦未散尽的心灵。

但是也就喜欢上了全天下的孩子。在我眼里世界上没有不好的孩子,孩子的不好其实都是父母的不好。那天跟凯凯的班主任交流,我也跟她说,其实孩子们之间的差异,不仅是他们的差异,更关键的,是父母和父母之间的差异。看到那些不快乐的儿童,总是感到心疼,看到那些发生问题的少年,总是想起自己那疼痛不安的年少时光。

开了一个只有七十平方的书店,打着书的旗号,其实为的还是经济的目的。但是它真的就引来了陆陆续续的小顾客,我很幸福地发现,他们尤其是他们中的她们竟然大都喜欢我,周末的下午,或者平日的晚上,她们会到店里来看书,转悠,她们会有人跟我讲一些学校和老师的事,有的告诉我,今天是她的生日,我会送一个小小的微不足道的礼物。随着年龄增长,尽管不富裕,但是我越来越喜欢送人礼物。她们就会非常高兴。那个过生日的女孩说,你知道我最烦的是什么?我说什么?她说,我最烦的,就是考试之后,那些学霸当着大家这些学渣的面唉声叹气,说什么这次又没考好。把我笑得啊。进入十二月份,当我从潍坊带回一堆小圣诞树,并安插装饰起一棵中型的圣诞树,女孩子们一进来就疯了,这边不是繁华区,相对僻静,在这排平素安静的店铺里,乍看到这些五彩缤纷的梦幻之物,她们立时吵闹如麻雀。我觉得我就像一个苍老而又慈祥的祖母,看着一堆孩子们高兴。

有两个女孩,晚上吃过饭,写完作业,常常到店里来消闲。或者自己看书,交谈,或者凑我身边来闲谈,或者拿我的手机过去,帮我开通我一直不会开通的微信,帮我加上她们在妈妈手机上的自己的号码,指点着我使用。这一对女生,不知怎么总让我联想到黛玉宝钗,一个端庄严正,据说是班干部,成绩好,说话做事也有板有眼;另一个态度极为清倩,也不是就多么的美,然而一举一动,她的下巴那么一点,一个小小的转身时脚后那灵巧的旋转,都有一种特别的韵味。都跟人很亲。她俩并不在一个班,但是在同一个小区,书店对面的小区。我想原来一个女孩子并不是在长大后才显出风韵,或者端严,而是天性之中携带的气质,在十岁的时候就已经泾渭了然。我跟她们讲我和儿子做过的那些圣诞节游戏,像宝钗的说,我妈也是这样;像黛玉的说,不,我从未收到圣诞的礼物。我说好吧,十天之后,你们来,我来做你们的圣诞老人,这些搞活动剩下的小礼物,我全都送出去,给你们。她不敢置信地向我确认,直到我肯定地表示这是真的。

两个人,在QQ上我的“求知书店”一组里,我分不清她们彼此,总之会有人给我留言,这些留言大都在中午时分,估计是从学校回到家,妈妈做饭的时候她拿去了手机用。问我,马小跳有没有合集?你能不能给我进一套?再问,我同桌问《斗罗大陆》有没有第四册,真的会15元卖掉吗?其实她一次也没买。然后今天中午,在我一下班就驱车奔赴批发商发货点的路上,大路口等红绿灯的间歇,我摁开手机看一眼,发现了下边她的留言:

此刻阳光正好,暖暖地洒在前窗玻璃上,如一把阳光的丝线,闪耀着人眼,同时闪出醉人的迷幻的光。“你还给大家当圣诞老人吗?”那个“当”字,带着多么喜剧的色彩,由“我”,来“当”。她们一定在我无暇去往店里的时候,还惦记着我的那个许诺。我多么高兴能在某个孩子的生命中出现这么片刻,给她们带来这么一种阳光一样的信念。那小小的心灵中,会有期盼,会有神奇感,也许只是几块钱的一个叉棒小雪人,然而似乎又绝不仅仅如此。一定还有一些什么,是大家尚未用语言说出的。其实对于她怎样,在我这里已经不复重要,对于我,是感激她们的到来,像我的儿子一样唤起我内心一种柔软的情怀。那做着梦的孩子啊,要知道,你们哪一个不是我的天使。? 2014-12-24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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