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艾的故事

14岁那年,家里突然来了几个亲戚,一家五口,男人大约35岁的样子,长得漂亮英俊,脸膛红中带白,个子不高不矮,说话声温柔却有力量,穿得干净朴实,女人又黑又矮,说话大嗓门语速很快像和人打架,头发不长自来卷,手指里总是夹着大旱烟,长年的吸烟熏得她的两个指甲黄黄的,说话时,嘴里喷出的也是浓烈的烟味。他们带着两个女孩一个男孩,大女儿个子很高,长得白白静静,说话声很小,二女儿很黑,不高不矮,不爱说话,对人爱理不理的。小儿子长得很帅气,见人就礼貌的打招呼,然后还腼腆的笑。

吃饭时,我妈告诉我,这一家五口矮黑的女人是姑姑,男人是姑父。他们吃过了饭,便起身去走别的亲戚,屋子里一下子冷清起来。

姑姑一家还是在我很小的时候搬走的,原本以为南方的日子好过,可是过来过去还不如老家的根,所以一家人决定搬回来,那时大家家一长院的青砖瓦房,有一些空房间,姑姑就在我家临时安排了下来。

姑父很能干,脑瓜灵光。包过地,还开过早餐,在街边卖过油条,但是也一直没怎么赚到钱,姑父重男轻女,他特别疼爱他的儿子,无论到哪里,都喜欢牵着小儿子的手。不久,姑父就随我家开始到少数民族的边境包地,姑姑也一起去照料,他们的孩子们放在我家,他们的大女儿小艾比我小一岁,她总是甜甜的叫我小姐。自此大家两个一起吃饭,一起去上学。

村上的中学教学质量不好,没有太负责任的老师,老师当中一多半都是民办,拿着村上的工资混日子。而村民们整日为生计发愁也没有人会过多的过问孩子们的学习。小艾读初一我读初二,她比我小一届。每一次放了学,要么是我去她班级找她,要么是她到我班级找我,然后大家俩一起回家。

有一天,放学的路上,“老太太”从半路钻出来拦住大家,要小艾做他的女朋友,我吓了一跳。“老太太”是大家给的绰号,他是小艾班的体委,长得又黑又丑,头发没有几根,也没有几颗牙,说话直漏风,所以大家取笑他叫他老太太,可是取笑归取笑,村上是没有几个人敢动他的,因为他父亲是村上的会计,和村长书记穿一条裤子,他从小学开始就仗着他家那点财势,见人就骂,有时还打人。老太太说话不仅漏风,还直喷吐沫星子。

他拦住大家强硬的要求小艾做他的女朋友。我拉起小艾的手一溜烟的跑回家去。吃饭时我说小艾你不要理他。小艾白静的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她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吭声。

小艾学习成绩不好,在南边的时候就很差,经过转学插班这一折腾,更是一掉到底,她说混到初中毕业就出来学点手艺,她说她不是学习的料。

后来,“老太太”又出现几次,都没能得逞,我问她在班级里老太太有没有骚扰你。小艾想了想随后摇了摇头。

转眼快到了期末,学习开始紧张起来。姑父和姑姑依然忙着地里的事情没有回来,深秋的晚自习要上到晚上9点左右,出来时外面有些冰冷,小艾提前来到我的班级,她告诉我不要等她,她说今晚她找学委给她补习功课,要晚一些回去,让我一个人走。

我冻得缩了缩脖子,就夹着书本转身回去了。

此后,没隔几天,小艾就说找学委补习功课,让我一个人先回去。直到第二年的春天,姑父姑姑都忙完了地大家都清闲起来的时候,小艾出事了。

那天村上的民办教师骑着车子来到我家,直接找到了姑姑,她委婉的表示,小艾怀孕了。

当时大家都不太相信,小艾只有14岁,她腊月的生日相当于只有12周岁。再说,除了她会偶尔说要补课我一直与她在一起的,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呢。

原来小艾骗了我,她在班上并没有真的找学委补习而是留下来趁大家都散尽的时候在班级里和“老太太”发生了关系。后来两个多月没有见红,她害怕却不敢告诉家里就偷偷告诉了老师。

姑姑气得当场破口大骂,用她那脏脏的黄指甲狠狠的戳小艾的头,随后拿起笤帚狠狠的向小艾身上打去。小艾没有躲闪只是哭。大家乱成一团之际,姑父怒目圆睁,一下子从炕上窜起来,却忽然一口鲜血

喷出来,整个人就瘫了下去。张着嘴,鼻涕流得老长,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众人一看顾不得再责骂小艾了,纷纷到队上找车往县医院送病倒的姑父。

???姑父的病情稳定下来,医生确诊为急性脑血栓,由于去得及时保住了性命,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姑父回来了。但是他永远不能再说话了,走路像爬行,一只手总是抬不起来,只有一只手是勉强可以抓东西的,经常大张着嘴鼻涕长流。躺着,像一个将死的废人。

姑姑没有什么主见,最后是能张罗的婶子带小艾去县医院打胎。

小艾在家里休养了半个月,就彻底辍学了,她变得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闷闷的干活。姑姑没事就开始骂她,想到哪里就要骂一通。“老太太”的真名叫徐亮,没多久,徐亮的父亲徐德才领着徐亮来到我家,跟姑父和姑姑赔礼道歉,并当着大家家人的面狠狠扇了徐亮几个耳光。老实的姑姑没有说什么,到是主事的婶子出来说话,说事儿已经这样了,就要两个孩子把事订下来,都长成十八大九就要完婚,到时该给女方的婚房,彩礼钱一样都不能少。徐德才答应了。

一年后,姑姑一家在队上租了一套空房子,从我家里搬了出去。

没几年,我去外面求学,很少见到小艾。

有一年春节回家,我去看望姑父,他还是老样子,不会说话直淌口水,基本不能走路,用唯一能动的右手吃饭。但是他认识我,见我进屋就冲着我笑,然后艰难的抬起右手往炕里指,意思是让我坐。

徐亮十九小艾十八的时候,他们在村里举行了风光的婚礼,因为徐亮家的财势,婚礼可谓是盛大,徐德才给小艾在农村置办了一套宽敞的平房,在城里也买了一套90多平的楼房,给了近20万的彩礼,还有五金,小艾就这样风风光光的嫁了。

?没多久,小艾来看我,她脖子上戴着明晃晃的大粗金链子,每个耳朵上依次戴着五个闪亮的金耳钉,手上的钻戒,手腕上的金镯子,让她仿佛成了一个闪闪发光的贵妇。她长高了许多,也长胖了,依旧白静,很丰满。她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的骄傲和不屑。

她说,这女人,还得是最后找个靠谱的男人,就像我。你看我现在,说完,她向我伸出手,那些明晃晃的物件的确让她的脸有些顾盼生辉。

小艾在村里逗留了几天,就回县城的家了。

没多久,姑姑家的二女儿也结了婚,嫁到了天津。随后小儿子也追逐到天津打工,家里只剩下姑姑照顾姑父。姑姑总是一边抽她的大旱烟一边大着嗓门说,你姑父这辈子都好不了了,你姑命苦。

又过了三年,我休假回家遇到小艾,她已经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她生了两个孩子都是女孩,长得像徐亮一点也不随她,非常黑而且难看。她抱着小的领着大的来我家看我,样子依然是那样的风光满足,言语里带着骄傲。不多会儿徐亮开车来接她,她就抱着孩子回去了。

自此,我有八年,没有再见到小艾。

后来,我听说,小艾离婚了。

小艾的生活越来越好,但是她越来越不满足了,嫌弃徐亮长得难看,后来徐亮家这几年败落了,他的爸爸不再是村上的会计,贪的钱也被查出来没收了,这些年他们家存了好大的窟隆,徐德财一病不起,也帮不了他们了,徐亮本身就丑,加上小艾越来越成熟漂亮,徐亮不放心,总是白天夜里的盯梢,慢慢的小艾就越来越厌烦了。

其实结婚这些年来徐亮一家对小艾包括对姑姑一家都很好也很照顾。

离婚后孩子判给了小艾,眼前还由徐亮养着,等小艾找到了工作就来接。

离婚后的小艾相继处了几个男人,最后,她嫁给了李三,李三不知道是哪里人,没人知道他的具体底细,长得成熟老成比小艾大九岁,没有钱还有40多万的外债。认识小艾的时候李三原本有家,为了小艾他离了婚。

徐亮将房子和孩子都给了小艾,自己背了父亲的债务,外出打工。放假回来的时候,经常来看望姑姑姑父,帮他们干干活说说话,他依然叫他们为爸妈,他心里还想着挽回这段婚姻。当他眼看着小艾嫁给了李三他绝望了,他将两个女儿托付给妈妈,一个人背包去了内蒙古,去一个亲戚家里开的厂子打工,再也没有回来。

小艾和李三处得火热。李三说他在日本有过硬的亲戚可以帮他们办理日本护照,他们两个人到日本打工几年就可以富得流油,小艾信了。

将徐亮留给她的那套房子便宜卖给了中介,将十五万的房钱悉数交给了李三让他去办护照,哪想到一年多过去了,护照没有,钱也没了。

小艾没有办法,不能坐以待毙,也来到了天津在一家电子厂打工。

她稳定后不久,李三也过来了。两个人在一家厂里干活,七天白班七天夜班。工作虽然辛苦,但是月薪还好,每个月能挣到6000左右,如果偶尔加加班还会更多。

天津的厂区很多,空气总是布满雾霾,不清朗,也很难见到晴朗的天空。

李三来到厂子工作了半年左右,受不了枯燥乏累的生活而后辞职,继而找了很多工作都不如意干脆后来就闲在家里,偶尔做点饭,更多的时候就是呆着。

去年年底,小艾将老家的姑姑姑父接了来,同时也将两个女儿接了来,他们在厂区附近租了一个大一点的民房,准备一家人在此团聚。小艾的生活压力更大了,她一个人上班,除了租房吃饭及日常开销,还要养父母孩子丈夫,但是她不能抱怨,只要多说几句就会招来李三的一顿暴打。

小艾遭到毒打,老实的姑姑不敢多说什么,她最近几年苍老了很多,长年照顾不能自理的姑父,现在的姑姑满头白发,黑瘦的脸上全是皱纹,好久不吸烟的她手指甲还是那么黄,不变的就是说话的语速还是那么快。

姑姑的小女儿五年前在天津买了房,生养了两个孩子,小日子过得还好,小儿子前年刚处了一个女朋友,自己赚钱在天津首付了一套房,说打算明年年底就结婚。姑姑看了看仍然不能说话的姑父说,如果小龙(姑姑的小儿子)明年年底能结婚,他们就搬过去住,毕竟在女儿这里不是长远的事儿。

转眼又是半年过去了,我不知道小艾现在怎么样,只是听老家人说,徐亮还偶尔给姑姑打电话有时报平安,有时问孩子,有时也问问二老的身体,电话里他依然叫姑姑为妈妈。姑父现在的身体恢复了很多,没事就经常看到他在厂区附近转悠,慢悠悠的走来走去,虽然还是有些像爬行,但终究是可以离开人了。

我妈说,等小龙结婚要我去天津参加婚礼,顺便去看望姑姑姑父,我答应了一声,想像着小龙结婚的场景,忽然想到小艾。

在我的记忆中,她还是和我一起在村上上学时年少的样子。如果她还能再见到“老太太”,不知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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