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噬

艾伦终于从爆炸的余波中醒来。

救生舱巴掌大的显示屏倒映出他苍白的脸,他勉强在狭小的舱室内活动了一下身体,转头向外面望去。

只有一望无际的虚空。


艾伦在战前的逃生演习中模拟过无数次恒星聚爆,每当恐怖的伽马射线暴结束之后,他都会习惯性地向救生舱外面望去,看到处于他正下方的星系边缘的比诺乌丝星上,因为无数次武器试爆而形成的贯穿两极的纵横沟壑,远处的天际上,总有散发着淡蓝色柔光的母星,静静地等着他的回归。黑暗与无数大小不一的星星是给予他安全感的背景板,他强忍着兴奋感返航。


艾伦的心不安地狂跳几下,他凝视着虚空。

虚空静静地回望着他,时远时近,给他一种失去聚焦的错乱感。

他不禁想起上学时教授讲解宇宙的初始状态——“那里没有空间,也没有时间。”他感到身体晃荡了两下——没有空间,没有时间——他抬起头,仿佛感到身体被急剧压缩,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一块平板,再接着压缩成一粒原子,接着,“噗”地一声,这粒原子也不见了。


救生舱里的资源只够他存活1/200个母星年,他必须赶快回到母星,那里也许有未完的战事等待着他冲锋陷阵,也许战争已经结束,但是艾伦并不想贸然猜测哪一方才是最终的胜者。

先进行空间定位,再全面检查物资,最后向母星发送信号,艾伦默默计划。

空间定位的结果并不乐观,他与救生舱被爆炸余波甩进了未被探测过的虫洞,现在系统已经无法定位到母星与主战场的具体位置,周围未检测到具有足够能量的星体,不足以进行越迁或支撑救生舱的能量补给。

检查物资时,艾伦震惊地发现只过了这么一会儿,剩下的资源居然只能维持1/260个母星年了。“难道是我呼吸得太快了?”艾伦茫然无措地想,下意识地减缓呼吸,可是显示屏上的数字依然在跳跃着减小。

求援信号已经发送,可艾伦并不知道还要再过过少个母星年,那一束微弱的电磁波信号才会穿过母星大气,被某一个信号塔捕捉,当救援到达时,他也许早已成为一件没有生命的太空垃圾。

或许,成为太空垃圾也是不错的选择,说不定可以被回收到母星,生产出其他物品,至少比在虚空中永无止境地飘荡下去要好多了。


推进器平静地工作着,艾伦甚至感觉不到他在前进——就像开着探索车在比诺乌丝基地旁边的赤土沙丘上快速行进一样,即使猛打方向画S,视野里也永远是一成不变的赤红旷野与黑色穹顶。

“检测空间折叠。”艾伦说。

“未检测到空间折叠。”

他想深吸一口气回复情绪,然而想到不到1/260母星年不到的供给,立即哽住,一口气要上不上地卡在喉头,反而引得他剧烈地呛咳起来。

完了,他绝望地想,我真的要变成太空垃圾了。


数千光年外,维塔母星。

平时庄严静谧的最高学术议事厅此时正像每周一早上最热闹的集市一样,充斥着无数人的叫喊、斥责和破了音的咒骂,时不时还有高背椅翻倒在柔软地毯上发出的闷响。平时温文尔雅、衣冠楚楚的学者们此时正脸红脖子粗地像他们瞧不起的帕玛土著民一般争论着。

“你们知道什么叫降维吗!一群愚蠢的帕玛土民!”一位德高望重的理论物理学家站在椅子上大吼道。

“闭上你的臭嘴!一切为了维塔帝国的荣耀!”一位少将反唇相讥,一脚踹在理论物理学家站着的椅子上,可怜的物理学家狼狈地滚落到地上:“先驱诅咒你!降维将使维塔星系及周边上万个星系的所有文明倒退至少千万年!在亿万宇宙文明面前,维塔帝国只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维塔帝国绝不会接受投降或一切形式的停战合约!为帝国战死是大家至高无上的荣耀!”少将强硬道。

“过时!老套!迂腐!”物理学家捂着胸口,仿佛下一秒就会因为愤怒而心肌梗死。

这时,议事厅的大门轰然大开,元帅踏着不容置疑的步伐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全场的争论声顿时降低了二十分贝。

“咳咳!”元帅带着白色手套的右手拂过挂满荣誉勋章的左胸,全场终于安静下来,一双双炙热的眼睛注视着他,紧张地等待着最高指示,这个指示将会决定维塔帝国,乃至无数文明的命运。

元帅逆光的身影沉着而立,他右手握拳放在胸口,沉声道:“为了帝国!”

全场数百人随着元帅吼道:“为了帝国!”回声轰鸣在议事厅,久久不散。

“一群自私的疯子......”物理学家喃喃道。


“准备已就绪,准备恒星牵引!”指挥官沉稳的语调中暗含一丝激动。

顷刻间,维塔星系所有行星上的巨型发动机全部开启,每个行星都拖着一条青蓝色的火焰巨尾,沿着公转轨道缓缓加速,整个星系的景象就像被按了快进,所有行星都以母星为中心以正常的三倍速旋转着,星系周边的小行星带与陨石带都受到陡然增强的引力,快速移动起来。

“继续加速!”指挥官低吼道。

刹那间,指挥屏被蓝色的烈焰填满,行星继续加速,整个维塔星系与周边的星系就像梵高笔下浪漫的星夜一般,在静止的穹顶下缓缓流转。行星逐渐达到了正常公转的五倍速,地壳发出不堪重负的隆隆轰响,表面沙尘倒卷,在横扫的飓风中冲向天空。

维塔星系成为了一个宏观意义上的整体,所有星球的质量总和达到了一个恐怖的天文数字,空间中引力震荡,以维塔星系为中心辐射出数百光年半径的球体内,所有的星球都偏离了原本的公转轨道,绕着维塔星系转动起来。维塔星系好像多出了一条炫目的卫星环,在广袤的宇宙中散发着绮丽的光彩。

指挥官身后的无数显示屏上跳动着上亿个令人眼花缭乱的数据,所有的超级计算机一同运算着,试图找到那个完美的时机。

“滴——”红光闪烁,所有的显示屏上的数字在一瞬间奇妙地完成了统一。

“十秒内完成终极加速!”元帅亲自来到指挥舰台,下达最终命令。

“十,九,八——”

发动机像恶龙的巨口,吐出暗蓝的烈焰,燃料极速消耗——

“七,六,五——”

固态行星地壳轰然爆裂,无数碎片炸向四方——

“四,三,二——”

空间震颤,一场真正的宇宙飓风已然成型,所有星球脱离轨道,巨大的加速度带着它们甩脱引力,朝着同一个方向高速掠去——

死亡的号角吹响:“一!”

所有人凝视着屏幕,这时他们一生中见过的最壮丽,最不可思议,也是最能唤起他们对死亡的恐惧的一刻。

无数星球并成极速前进的方阵,浩浩荡荡地向前进军。它们身后是孤零零的维塔母星,闪着决绝的蓝色冷光。

而行军的目的地,是离答坦星系最近的C-107号黑洞。


五年前,C-107在一颗中子星毁天灭地的爆炸中诞生,经过五年对周围一切物质的吞噬,它已初具规模。维塔星球方阵的到来,就像一顿送上门的饕餮盛宴,足以使它极速扩张到可以吞噬答坦星系的程度。

然而,C-107吞噬答坦星系后,维塔帝国也将消失在毁灭一切的巨口中。C-107将会成为已知的最大黑洞,在两大星系曾经存在的地方形成一片真空区域。然而,更可能的结果是,C-107的巨幅增长将导致空间的坍塌,最后造成理论物理学家最骇人的猜想——降维。


同一时刻,答坦主星。

研究主任撞开最高军事指挥的门,踉踉跄跄地扑在办公桌上,庞大的身躯激起的震颤险些拉响地震警报。

指挥官腾地站起,一脸怒气地正要斥责主任:“你......”

主任抢过话头:“数千!不,成千上万的星球!天哪!正向大家冲来!这是末日!末日!”

指挥官眉头紧锁:“什么?!”显然没有明白主任颠三倒四的叙述。

研究主任把指挥拽出办公室,来到星系安全监测中心。房间内巨大的全息显示屏上正映出答坦星系的所有星球的3D影像,数百颗星球在虚空中静静地悬浮着。

“怎么了?”指挥官问道。

研究主任伸出颤抖的手指,放大了星系的一个角落,再放大——

一团忽明忽暗的不明物体正气势汹汹地朝屏幕中行进,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显现出它的本来面貌,它从一个整体慢慢分散,变成了数不清的颗粒。

指挥官悚然一震:这哪里是颗粒!这分明是一团纠缠的星云!

星球方阵在行军途中收到彼此引力的影响,不断撞击,重组,与彼此短暂地构成双星或SAMSUNG系统,又迅速解体,现在已经变成一团变幻的星云,高速迎着答坦星系直冲过来。

“所有发射器准备!!给我拦截!!!”指挥官在作战系统内狂叫道。

“没用的......”主任无力地喘息着:“不可能......现在能做的只有想方设法保留答坦文明...只有文明留存,答坦才能延续...”


数分钟后,星云逼近,星系在引力震荡下紊乱,数颗行星被裹挟在星云周边的陨石流中,在高速撞击下炸成了一朵朵颜色各异的烟花。

“答坦基因样本就位!休眠室准备就位!发射!”

随着一声令下,一枚装载着答坦文明火种的小火箭发射升空了,它将越过层层阻碍来到外部空间,寻找合适的契机与时间让这个文明重获生机。

“感谢宇宙!”主任在胸前画了一个六芒星。


星云一路摧枯拉朽地把答坦星系扯得七零八落,但是它的行军还未停下,它还有更大的目标。

主任颤颤巍巍地放下遮住双眼的手,瞅了瞅全息屏,顿时如蒙大赦,刚想感谢宇宙,却被指挥官锐利的双眼震住。只听得指挥官缓缓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群,疯,子!”

答坦人终于看清,C-107才是维塔人最终的目标。答坦的文明之火,将在C-107引起的空间坍塌中彻底熄灭。


数千光年外,救生舱。

艾伦半眯着双眼靠在驾驶座上,生命系统报警灯规律闪烁的红光映在他苍白的侧脸。

舱室外依然是一模一样的虚空,让他产生了自己仿佛一直停留在原地的错觉。

“检测空间折叠。”

“未检测到空间折叠。”

“......”

他的眼皮又向下坠了坠,眼前浮现出从前在比诺乌丝军事基地训练的日子。

动力加到最大,探索车的轮胎卷起赤红的尘土,向前驰去。前方是一望无际的巨大红色山丘,地平线上是纯黑的寰宇,乌压压地笼盖下来。探索车爬上一个山丘,在丘顶上缓缓停下,他走下车,捧起一把红土,撒向空中,细碎的沙尘夹杂着晶体,反射出亮晶晶的光芒。

天旋地转,他躺下,直视天穹。

虚空中似乎突然发生了某种错乱,穹顶似乎扭曲了一下,救生舱高频率震荡着。

艾伦忽然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受,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急剧压缩,连带着自己身处的救生舱,都变成了一块平板。

思考忽然也变成了一件非常费劲的事。

压缩还在继续,虚空已经消失在他的视野里,救生舱不复存在,艾伦似乎想说什么,他厚度为一个粒子的嘴唇张了张。

事实上,生物电还未从大脑到达嘴唇,艾伦就变成了一粒原子。

虚空无声地凝视着。

“噗”。

这粒原子也消失了。